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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爱老虎油”:中国人怎么English
西潮新潮︱“爱老虎油”:中国人怎么English?

段炼

2014-08-06 08:55 来自 私家历史

光绪年间出版的《英字指南》专辟一节,名叫《英国语与美国语无异》。

1864年,户部尚书董恂应英吉利使臣威妥玛之邀,将其所译美国诗人朗费罗的诗歌《人生颂》,修订成一首七言古诗。据钱钟书先生考证,这也是第一首汉语翻译(实为修订)的英文诗歌。有趣的是,虽然任职“佛林敖非司”(foreign office,总理衙门)并曾经出使多国,董恂却误认朗费罗是“欧罗巴人”——大概在董尚书心目中,全世界能说英语的人,都来自同一个地方。

这也难怪。当时美国的国际影响,的确不及如日中天的欧洲。因此,同治年间,奕??在奏疏中还特别告诉皇帝,美国人说的话与英国人说的话“大略相同”。光绪年间出版的《英字指南》甚至专辟一节,名叫《英国语与美国语无异》。以今人后来居上的优越感来看,当日士大夫的认知确实可笑。然而,在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”的视野下,读书人对于英语和世界的生疏,却也理直气壮。汪康年曾在笔记里记录下两则趣事:“通商初,万尚书青藜云:‘天下哪有如许国度!想来只是两三国,今日称英吉利,明日又称意大利,后日又称瑞典,以欺中国而已!’又,满人某曰:‘西人语多不实。即如英、吉、利,应是三国;现在只有英国来,吉国、利国从未来过。’”

京师同文馆旧址

不过,就在人们争论“英吉利”到底是一个国家,还是三个国家的时候,同文馆和方言学堂也在京师、上海、广州等地陆续开张。这些学习外语的专门学校,却命名为“同文馆”、“广方言馆”,倒也颇有意趣。当时的英文教材不忘在序言中强调,学习“西国语言”是为了实现“书同文、行同伦”,以远播儒家声教,而非自我矮化。根据周振鹤先生的研究,早期的英语教材尚无音标注音,只能以同音汉字代替。1855年出版的《华英通语》中,编著者注few为“非夫”,同时在两个汉字下面注明“合”字,表明二字要合读;又如,注fat为“咈特”,而“特”字小写,表明轻读。晚清的外交名臣曾纪泽在日记中对此特别留心:“昔吴子登太史口不能作西音,列西字而以华音译读,是为奇法。其记悟亦属异禀,非人人所能学也。”

有意思的是,由于国人接触英语,往往随着通商口岸的开放而逐步推广,因此,当时英文教科书中的“华音译读”,大都“因地制宜”。唐廷枢是广东人,他编注的《英语集全》采用粤语标音,而常州人杨勋编订的《英字指南》,自然就以吴语记音。中式英语里的“粤腔”和“吴调”也由此应运而生。今人熟知的“鸦片”(opium)和“沙发”(sofa),正是这两种“翻译腔”的代表。后来以编写《模范英语入门》闻名的周越然回忆,自己幼年在英语课上,听到老师将“good morning”(早上好)读成“各得骂人”,不禁大吃一惊:“西人既要相互祝福,何故又‘各得骂人’?”由此想来,香港电影《狮王争霸》当中,黄飞鸿、十三姨及一班新老人士,以“爱老虎油”(I love you)彼此寒暄的滑稽情节,恐非向壁虚构。

在不中不西、亦中亦西的历史情境里,士大夫对于英语的复杂心态或许更有意味。《翁同龢日记》记载,某日“诣总理衙门,群公皆集。未初,各国来拜年。余避西壁,遥望中席,约有廿余人,曾侯与作夷语,啁啾不已。”曾侯正是曾纪泽,时人称他“于英、法二国语言皆能通晓”。而对于不通英语的翁同龢而言,“夷语”确实像鸟语一般啁啾难听。口不能言、耳不能辨,翁同龢只能一边知趣地退避西壁,一边却又不甘心地引颈遥望。其实,据同文馆总教习、美国人丁韪良回忆,曾纪泽的口语“流利而不合文法”。曾氏也承认:“余能西音,然在湘苦无师友,取英人字典钻研逾年,事倍功半。又年齿渐长,自憾难记而健忘,一知半解,无可进矣。”

曾纪泽的真实感受,想必是士大夫初学英语的普遍困境。郭嵩焘出使英国不到一个月,即断定“此间富强之基与其政教精实严密”,但“文章礼乐不逮中华远甚”,或许仍旧代表晚清读书人对于中西文化的褒贬态度。难怪到了1931年,前辈诗人陈衍得知钱钟书的专业是外国文学,还要对这位青眼有加的晚辈大发感叹:“文学何必向外去学,咱们中国文学不就很好么!”

不过,就在曾纪泽“将昔日所译《英话正音》抹去华字”,以检测自己英语“记忆之功”的时候,李鸿章开始为格致书院出题,询问学生“能详溯西方格致学之源流欤”。随后,湖南人谭延闿在日记里发愿,“此后字课、英文当与盘马并为三”。末代皇帝溥仪也开始在外国老师庄士敦的指导下,苦练英文书法。在山雨欲来的20世纪前夜,“啁啾不已”的“夷语”,给近代中国带来了“伯理玺天德”(president,总统)、“烟士披里纯”(inspiration,灵感)和“勃兰地”(brandy,白兰地酒),也掀起了改变读书人知识、思想和心灵世界的激荡风雷。

延伸阅读:

请点击西潮新潮︱苹果与专业:从胡适一家“勇于改行”说起



据说,三个苹果推动了人类文明。第一个是《圣经》当中,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吃下的那个苹果。第二个是砸在物理学家牛顿的头顶,让他悟出万有引力定律的那个苹果。第三个则是当下风靡世界的iphone与ipad上的那个苹果。
对胡适来说,小苹果也改变了这位20世纪大人物的命运。1910年,胡适留学美国,最初进入康奈尔大学农学院学农。因为实在分不清数百种苹果的种类,他转攻哲学,终成一代大家。有趣的是,改换专业的癖好似乎也有“家族遗传”。胡适的儿子胡祖望后来也到康奈尔大学读工程,毕业之后却转做经济。而胡祖望之子胡复,同样毕业于康奈尔大学。和祖父、父亲一样,主修音乐的胡复,后来竟弄起了电脑。胡祖望笑说:“康奈尔大学教我们祖孙三人勇于改行,而且改了之后,还有饭吃。”
胡适与长子胡祖望、儿媳曾淑昭、孙子胡复。

从胡适一家三代“勇于改行”当中,颇能一窥中国社会新旧过渡的痕迹。上千年来,围绕儒家经典的义理、考据和辞章之学,几乎是读书人的全部“专业”。然而,晚清以降,西力叩关。“中学”的知识传统与思想资源,显然已无法适应“三千年未有之变局”,亟须在“西学”参照下逐步变革。鲁迅回忆,虽然“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,所谓学洋务,社会上便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,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,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”。不过,十七岁的他“也顾不得这些事”。当他进入南京江南水师学堂,才知道世上还有“所谓格致,算学,地理,历史,绘图和体操”,“而且从译出的历史上,又知道了日本维新是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的事实”。
从老一辈对于西学的鄙视,到青年人“顾不得”的冲动,专业知识分科带给读书人的,或许更多是迷惘与焦虑。1898年,张之洞在《劝学篇》里提出掀动一时的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。然而,这个在后人眼中貌似“保守”的论述背后,其实暗示“中学”在西潮冲击之下,已经日渐“无用”。另一方面,“西学为用”的节节推进,也必然导致“中学”最终无法“为体”。在回环往复的历史演进中,“保守”可能导致的激进后果,其实远超时人与后人的想象。果然,随着科举废除,儒家知识的危机全面爆发。然而,取而代之的“声光电化”之学,大多又源自欧美日本,最初只能在通商口岸和大中城市里学到。相较“三家村”学究也能传授的“子曰诗云”,西学的学习成本也大为提高,耕读之家实在难以承受——胡祖望所谓“改了之后东京28开奖网址,还有饭吃”,或许只是后起之秀的乐观。
因此,对于大多数读书人而言,科举废除与新学传播,带来的不仅是中西知识的分野,还有城乡的落差和社会阶层的断裂。几乎与胡适负笈美国同时,十六岁的毛泽东从韶山来到湘乡、长沙。他先后报考警察学堂、肥皂学校、法政学堂、商业学堂等专业技术学校:“那里不那么注重经书,西方‘新学’教得比较多,教学方法也很激进。”然而,毛泽东此前的军饷每月才七元,这些学校的报名费平均一次就要一元。更让毛泽东“感到讨厌”的是,城市里的大多数专业知识,都用英语讲授,而学校没有英语教师。不懂英文的乡村学生,短时间内很难长进,只能在起跑线上败下阵来,改走它途。
西潮冲击带来了朝野上下知识关注点的转移,也让读书人在转型的阵痛之中,重新思考自我、国家与世界的关系。1905年,宋教仁就以“留学以何学科为好”为题,在日记中写道:“吾此身愿为华盛顿、拿破仑、玛志尼、加尼波的乎?则政治、军事不可不学也;吾此身愿为俾士麦、加富尔乎?则政治、外交不可不学也;吾此身愿为纳尔逊、东乡平八郎乎?则海军不可不学也;吾此身愿为铁道大王、矿山大王乎?则实业不可不学也;吾此身愿为达尔文、牛董、马可尼乎?则科学不可不学也;吾此身愿为卢梭、福禄特尔、福泽谕吉乎?则文学、哲学不可不学也。”一连串排比句当中,军事、外交、海军、实业,都是此前“四书五经”里闻所未闻的专业名称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宋教仁心目中“此身愿为”的知识精英与时代偶像,也绝非读书人耳熟能详的“孔孟程朱”,而是达尔文、俾斯麦、卢梭这些“名不见经传”的“泰西人物”。当窗外那个“天不变,道亦不变”的世界开始失落,难怪宋教仁呼吁读书人“但以学问将就志愿,不以志愿将就学问”,在新的知识格局之中成就新的自我。
宋教仁此语,或许正是胡适那一代人“勇于改行”的前奏。然而,面对知识潮汛汹涌奔腾,如何依“一己之志愿”择善而从,对于新旧之间的读书人而言,其实并非易事。而救亡图存的时代主题所衍生的科技救国、实业救国、文学救国之梦,也让专凤凰彩票业的选择,透射出个人情境与时代脉动的交光互影。常年在甲板上奔跑的英国海军学院学生严复,回国后科场蹭蹬、宦海失意,又沾染鸦片烟瘾。既然“不能与人竞进热场,乃为冷淡生活”,他转而翻译西书,以此名世。当年“一有闲空,就吃侉饼、花生米、辣椒,看《天演论》”的鲁迅,趴在日本医学院的榻榻米上,精心绘制血管解剖图。然而,一张日俄战争幻灯片的强烈刺激,让他从此“弃医从文”,试图以文艺改造国民。1943年,女大学生齐邦媛考入武汉大学,最初准备读哲学系。朱光潜先生却劝她改读外文系:“武大偏僻,没有老师,哲学系的课开不出来。我已由国文老师处看到你的作文,你太多愁善感,似乎没有钻研哲学的慧根。中文系的课你可以旁听,也可以一生自修。但外文系的课程必须有老师带领,加上好的英文基础才可以入门。你如果转入外文系,我可以作你的导师,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。”半个多世纪过去,齐邦媛在回忆录《巨流河》中写道:“这最后一句话,至今萦绕我心头。”
据说,牛顿当年坐在下面冥思苦想的那株苹果树,早已被人砍倒,切成小块作为纪念品卖给游客。其实,往下掉的东西何止苹果,看到苹果下落的又何止牛顿一人?万有引力定律的发现,无非是牛顿依“一己之志愿”在专业领域“钻之弥深”的结果。当专业化日渐成为现代人安身立命之本,三个苹果推动人类文明之说,或许并非笑谈。而经意与不经意之间的“勇于改行”,却常常带来个人的生命转折,也见证着时代的因缘际会。